潭影空人心

《題破山寺後禪院》

[唐]常建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萬籟此俱寂,惟聞鐘磬音。

《題破山寺後禪院》為題壁詩,常建遊覽破山寺後禪院所作。詩題中的破山在今江蘇常熟,山上古寺(原名興福寺)始建於南齊,南齊至中唐相距兩百余年。全詩自然質樸,渾然天成,四聯「事理、行止、有空、靜動」架構,不落枯禪說理、禪意豐富,堪稱詠寺詩冠絕古今。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詩人在清晨時分來到這座兩百余年的破山古寺,此時正值旭日東升,新陽初灑高林。究其字面意思,寥寥數語勾勒出詩人清晨入寺的環境,內中畫面會不會讓人聯想到東升旭日照耀的順序次第:高山、幽谷與平地。我們登山入寺,擡頭仰面而來的「佛光」,由遠到近、由暗而明,給人一種心曠神怡之感,給人一種普照眾生、驅晦化明的莊嚴神聖。故而有人認為首聯寓意「古寺」不只歷史悠久,還有妙法深厚的「高林」(高僧駐錫),不似一般山寺徒有虛名。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曲折小徑通向幽隱之處,盡頭兩旁有濃陰花木陪襯的地方就是禪房。彎曲小徑與幽靜禪院極具中國古典園林之美,思想內涵還暗含了佛法修持過程的曲折與幽深,贊頌禪房僧眾「華木」德行。

「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秀麗山光中的禽鳥自在棲息,深潭清影,蕩滌人心。一切有情眾在大自然世界生生不息,各適悅性,各得其所,視有我境;清澈潭水如一輪明鏡,心凈性空,轉眼間潭影散滅,讓人體識諸等夢幻泡影,透悟萬象虛妄,破空無我。兩者「非空非有」,不可偏執一端,可謂字字禪機。

萬籟全部歸於寂靜,遠處卻傳來陣陣鐘磬梵音。全詩以「萬籟此俱寂,惟聞鐘磬音」作結,靜中有動,靜動一如,呼應首聯初日高照,以示寂而常照。(文/王宜楷)

稚子垂綸的童趣

《小兒垂釣》

[唐]胡令能

蓬頭稚子學垂綸,側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問遙招手,怕得魚驚不應人。

「蓬頭稚子學垂綸」,言語淺顯,頭發散亂的孩童學習垂釣。「蓬頭稚子」究竟是垂釣小兒外貌不修的自然本真,還是孩童為了搶占釣魚先機早起、來不及盥洗的蓬頭垢面(唯恐自己去晚了釣不到魚)?我們不得而知,只道稚子心無旁騖專註於垂綸的蓬頭狀,年幼微弱的勢單力薄對比獨戰江心的宏大雄心,極具天真童趣感染力,令人不禁莞爾。

作為孩童,一切事物都是那麼新奇與有趣。釣魚更是如此,釣魚需要我們集中註意力,說不定小兒會釣上來什麼大魚呢。

稚子雖然初學釣魚,但在壯誌滿滿的驅使下必定想幹出一點名堂,一切都是未知數,待他上貨驚艷家人、鄰居以及玩伴。所以他要選擇一個極其隱蔽又有大魚的釣位。

垂釣小兒藏在水草潮密的清幽龍潭崖岸?「側坐莓苔草映身」,該釣位幽草雜生、陰暗潮濕、空間狹小、人跡罕至,稚子只能側坐,不然莓苔一會兒就將他的褲子浸濕,此狀遠遠望去,只余部分身體於外,故而草映其身。

水藍清許、魚翔淺底的龍潭,這絕對是一個人不見、魚不驚的絕佳理想釣位。

「路人借問遙招手」。正當稚子精心謀劃、小心翼翼大釣一場時,忽有路人打問借道,稚子心急如焚,魚兒會不會被路人驚怕不敢吃餌?自己久久謀劃的好事會不會就這樣破滅?他只能焦急謹慎的遙遙招手,以動作代替答話。招手之後,兩人有無低語交流並無描寫。

唯有詩末戛然而止的「怕得魚驚不應人」,稚子對路人不再理會,專心致誌釣魚。

這首七絕語言敘述平淡淺易,形神俱備。孩童時期學過垂釣的人閱讀此詩,可能會共情於稚子學習垂釣的專註認真、挑戰與謹小心理變化。成年人回頭看,童趣無限。(文/王宜楷)

心間的一道墻籬

《蝶戀花•春景》

宋•蘇軾

花褪殘紅青杏小。

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裏秋千墻外道。

墻外行人,墻裏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暮春時節,紅花褪色,日漸雕零。雖然春花所余無幾,但枝頭長出了果實,一掃悲涼。紅花雕謝與青杏初結,一體兩面,既有衰亡又有新生,連貫完整展現了世間萬物新陳代謝。「花褪殘紅青杏小」讓人不會沈溺於悲涼傷春愁緒,其給人一種平靜的堅定與接納。

東坡視線遠移,紫燕輕飛,悠悠綠水環抱農家院舍。我們的視覺與心靈仿佛隨空中來燕拉開了一幅秀麗的水鄉春景,舒展且靈動。

這時光流變中的暮春景象、安定閑適的尋常村居,似曾相識,不禁撩動了東坡宦海沈浮的輾轉客旅離思:「枝上柳綿吹又少」。

自己是歸人還是過客?半生顛沛流離,正如那隨風飄飛的柳絮。

即便如此,大家也不要擔心。春天到了,天涯到處都會長滿茂盛的芳草。現實生活中有人用此語勸慰失戀之人不要過分眷戀前任,有緣人終會再次相遇。此處作者既是客觀描摹景色與自然物理,亦有超脫惜春之情,張弛相協抒發豁達與樂觀的生命際遇感受。常人卻不如此般,東坡妾婦朝雲歌此詞時,淚滿衣襟。

東坡踏入人家院落。有人正在圍墻裏院歡快蕩著秋千;圍墻外唯有行人道。

行人與佳人隔了一道墻。作為過客的東坡徐行且駐,墻內清澈的歡聲笑語或許勾人翻越了記憶的墻籬,他不禁聯想到了什麽?作為孩童的快樂純真、與年少朋友玩耍的青春歡愉、與戀人的悸動情愛等等。大家年少時同誰蕩過秋千呢?

忽然墻裏的笑聲漸悄,有人說東坡翻墻窺驚了佳人,筆者認為此舉破壞美感亦不符聲音漸漸悄然之理。我們的傳統文化相對含蓄,筆者相信那只是佳人玩乏跑開了而已。

東坡在墻外道上惘然若失,回歸現實生活,人生飽經風霜,行途只有迷茫與疲憊。多愁善感的思緒因墻裏佳人秋千所起,與佳人又有何幹系?只余自己多情感嘆。「笑漸不聞聲漸悄」的感觀滅失與「多情卻被無情惱」的情緒泛湧,一消一生,理趣中又滲透矛盾的情趣。

《蝶戀花•春景》是蘇軾被貶嶺南時於途中所做,該詞筆調徐舒起伏,清新婉麗,纖細達觀。(文/王宜楷)

惟有蜻蜓蛺蝶飛

四時田園雜興其二十五

[宋]範成大

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

日長籬落無人過,惟有蜻蜓蛺蝶飛。

初夏的江南鄉村田園,暖陽和煦,青梅樹枝上的鮮綠長圓披針葉片周圍吊掛著喜人的金黃梅子,旁邊的杏樹亦結出了肥美的果實。碩果累累給人以生活充足的飽滿顆粒感觀。

視線推向低處。麥子抽穗揚花,一地雪花白。油菜枝幹上隻有稀稀拉拉的黃花。

不知詩人立地而眺,還是坐院靜賞。長鏡回拉出一幅鄉村田園圖景。金黃梅子、肥杏兒、麥花白、菜花稀之景置於日下,疏疏籬落,小徑悄然無人過。詩人的精神世界之於田園,可以是閑淡自處,亦可以是盼望鄉親農作結束返歸侯荊扉攀談。唯獨不加入時間。

一個人在農家小院裏靜望遠景。不增不減。不來不去。惟有蜻蜓與赤黃色蝴蝶繞籬飛來飛去。蜻蜓蛺蝶飛的微動輕撫觀者心念,動境愈靜,更是超越有我,無我性空於天地自然。

《四時田園雜興》是南宋詩人範成大退居故鄉石湖寫的一組大型田園詩,本詩(屬二十五)有果有花,有色有形,有高有低,有靜有動,為我們描繪了初夏江南田園景色。(文/王宜楷)

兒童急走追黃蝶

宿新市徐公店其二

[宋]楊萬裏

籬落疏疏一徑深,樹頭新綠未成陰。(新綠又作:花落)。

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

宋光宗紹熙三年(1192),時任江東轉運副使楊萬裏途經新市(今浙江德清東北),借宿徐公店。其見農村田園風光與兒童嬉戲,觸景生情,賦寫此詩。

詩人在徐公店遠望農村田園,沒有村屋、農人、炊煙之具象,起筆簡簡單單描繪疏疏落落的籬笆。農家籬笆可以是小院圍欄,可以是菜園隔擋,高高低低,不講究平整對稱,亦不講究寬窄距離,竹木就近取材,渾然天成,審美自然一體(它們沒有城市建築設計的匠器味);籬笆旁有一條小徑向遠處延伸。

「籬落疏疏一徑深」展現了一幅暮春農景,籬落疏疏落落,上有花木綠植,旁有小徑蜿蜒延伸不見盡頭。中式山水寫意神情,突出農村田園的閑適寧靜,引人入勝。

「樹頭新綠(花落)未成陰」。詩人視線由低及高遊移到暮春美景的樹頭。新綠、花落孰好?筆者偏向前者。春末枝頭的桃花、李花均已雕落,農人是否會在意季節輪換的周遭平常?本已見慣,還不若枝頭那一點新綠,它是春末夏初的清新勃然生機,待其成陰更給人關於未來的美好期待與雋永。

「兒童急走追黃蝶」,兒童在籬落疏疏的花徑中追逐著黃色蝴蝶,「急」、「走」、「追」三字躍然紙上,將兒童的心理與動態刻畫得惟妙惟肖,孩子們跌跌撞撞遊嬉、蝶引童撲的天真爛歷歷在目。

「飛入菜花無處尋」忽然又將歡鬧情景切回靜音。蝴蝶不知不覺飛進了金黃色的油菜花海,黃蝶與花瓣同色欲飛,蝴蝶與菜花著實不好分辨呢。無處尋不是結束,其眼下更有兒童面對蝶入花海的不知所措與片刻間的活潑轉神,令人回味久久。

該詩平淡自然,動靜相間,詩人透過平凡事物的情趣,捕捉人物瞬間新鮮感受,成功渲染暮春田園風景的和諧恬淡。(文/王宜楷)

復照青苔上

鹿柴

[唐]王維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王維晚年在終南山下購置輞川(今陜西省藍田縣西南)別業。輞川有勝景二十處,其與友人逐處作詩二十首,《鹿柴》第五。

秋山夕照,空寂山林不見人,遠處山谷又傳來人語聲。夕陽斜射入深林,復照在青苔上。

一幅夕照幽山圖景,只聞人聲不見人影。空山無人之靜,空谷傳音更襯山空夜靜。詩文平常,一字一句,寫實與直感結合,展現空山密林的靜謐與清冷;被枝幹茂葉分割的縷縷斜暉潛入深林,明晦相間,又照在潮濕綠苔。

全詩透過觀聽結合、視覺導引,由遠及近、從靜折動,給我們展示了田園山水的恬淡空靈,返景照拂下的青苔生生不息。詩人不沾塵俗,物我神遇,空無清凈,超越司空見慣景象的價值審美,禪意感受自然近乎永恒存在的原我生命本體。

同時,渾圓世界靈光朗照、清麗澄明,情與景合、探幽觀微,斜暉折射變化暗示光陰流逝,恬淡悠閑最終定格的理想幽僻棲居之所。(文/王宜楷)

花落知多少

《春曉》

[唐]孟浩然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春曉》是唐代詩人孟浩然隱居鹿門山時的詩作。該詩音調瑯瑯上口,家傳戶曉。

古人寫春的詩詞甚多。白居易憶江南道「春來江水綠如藍」,李白月下獨酌時說「行樂須及春」,南北朝陸凱有句「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賞景、春樂、贈別,古人對於春天的取態充滿了輕柔、新生、絢爛以及美好。

詩人開篇寫春的真實感受別開生面,耐人尋味。「春眠不覺曉」,東方魚白,春光明媚,他從酣睡中舒緩醒來,不覺天曉。這一切自然而然,春蜜人慵,親切閑適萬分。試想我們現代人如果能在某天清晨自然醒來,沒有任何焦慮與外部紛擾、四下清靜,那將是多麽愜意的一件事。

他還沒來得及起床,周遭便已「處處聞啼鳥」,或許亦正是百鳥啁啾將其喚醒。詩人沒有直接描寫景物,春眠不覺、啼鳥眾多只是透過聽覺與想象讓讀者自我構畫絢爛春景,隔窗的屋外是怎樣的景致?朝陽明媚、繁花簇景、悅耳鳥鳴等等。

至此,詩人沒有續摹具體春景。「夜來風雨聲」,詩人運用倒敘憶述昨夜來之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風急雨驟,還不知有多少美麗的花兒被打落了。

詩人未曾親見雨打花落,春花落多落少都令人極為婉惜。繁盛春事,誰不憐愛?詩人用平易淺近的語言表達了自身惜春愛春,春曉、啼鳥、風雨、花落多少,更是空間層次分明、實虛婉轉,一步一步呈現春曉之景細節,其中蘊含的風流閑美頗具生命誌趣。(文/王宜楷)

為他人作嫁衣裳

貧女

[唐]秦韜玉

蓬門未識綺羅香,擬托良媒益自傷。

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

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鬥畫長。

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貧女》是唐代詩人秦韜玉的作品。詩人開篇便用「蓬門」直接點明女主家境。貧女到底有多窮苦?其家中大門都是蓬茅編紮而成,廣義泛指茅草構築之屋。自然而然,她從小到大都沒接觸過華貴的絲綢衣裳。「蓬門未識綺羅香」一句既交待了女主家境困苦,又突出了個體艱難境遇。作為女孩子,誰人不愛美?可她偏偏生在蓬門陋戶。

吾家有女初長成,貧女早到了待嫁之年,卻無媒人踏戶問津。貧女難嫁是唐代的一個社會問題,其缺乏門第和嫁妝這兩樣硬實力,同時女性囿於社會傳統,內心又極度渴望早遇良人。「擬托良媒益自傷」,詩人細膩刻畫了貧女渴望嫁人又礙於艱難家境的謹小、矛盾、自卑心理。貧女對於托人說謀之事猶豫不定。待嫁之年,妙齡漸去,擬托良媒必須納入人生規劃;托人說謀又深恐家境寒微,被人看低,自取其辱。

詩人沒有繼續沈浸於貧女的自憐獨白。話風陡轉。「誰愛風流高格調」,誰會喜歡粗衣布裳、亂髻欠梳的貧家姑娘?縱使她們有清樸的高尚情操。「共憐時世儉梳妝」。大家都愛符合時下審美潮流的時世妝與險梳妝。人靠衣妝,至今而論,顏值高的白富美肯定更受大家歡迎。世間有幾多人能克服外在與物質條件的淺顯而珍視品德呢?

即便如此,貧女亦不流俗折墮。「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鬥畫長」。我十指靈巧把針線活兒做得很好,不與你們比較娥眉長短。貧女不尋求先天物質條件方面的爭勝,更不通過妝法與人鬥艷。她有一種勤樸自守的欣賞與驕傲,獨立女性散發的光輝給人一種特別的美感。

人性非常復雜,貧女誌堅,偶爾也會現實無力。誰不想萬事順風順水,誰不願人生簡單幸福。「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迫於現實與生計,自己只能常年拿著金線刺繡,替富家小姐縫製出嫁的華裳。貧女難嫁,自己還年復一年為她人作嫁衣。苦惱之事本不想多提,年年壓金線卻猶如細針一遍遍刺在心頭。自己何時才能出嫁啊!

這真是一件痛苦郁悶的事。

獨白至此,戛然而止。《貧女》一詩深切同情社會底層女性的悲慘處境與內心苦痛,亦有人稱詩人科舉不第,藉貧女隱衷暗喻懷才不遇之苦。詩中貧女展現的高潔品格值得人們贊揚,「苦恨年年壓金線」又讓人概嘆人生與世事多艱的無奈,復雜內心活動塑造了鮮活人物形象,「為他人作嫁衣裳」一句更是人所共稱的佳句。(文/王宜楷)

涼州詞:征人置生死於度外的慷慨又不乏悲涼

《涼州詞》

[唐]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涼州詞又稱涼州曲,唐代樂府曲名,多用於歌唱涼州一帶邊塞生活或軍旅景況。

「葡萄美酒夜光杯」。葡萄酒、夜光杯(白玉雕琢而成的名貴飲酒器皿,薄如蟬翼,置酒於杯,月照而亮。傳說周穆王探訪西王母時,其用夜光杯款待他以示歡迎)皆為西涼自產珍寶,兩者並用,詩人首先為讀者描繪了一幅異域情調的軍帳宴飲場景。

在邊患嚴重、交戰頻繁的甘肅河西地區軍帳內,將官們正端著盛有紫紅色葡萄酒的夜光杯飲樂。至於飲者幾人,他們推杯換盞多長時間、共飲了多少美酒,詩句只字未提。

異域身客,戍邊有責,將官們豪飲似乎不太可能。作為常年飲酒之人,筆者認為將官們在此情勢下極有可能端著美酒寶杯細細端詳、品玩小酌。「醉翁之意不在酒」,「葡萄美酒夜光杯」給人的感覺是一種溫馨的軍筵環境構畫,意在突出將官們在艱苦軍旅生活中的借酒自洽。

如果讀者真要追究將官們喝了酒還是未喝酒?這真是一個問題。

「欲飲琵琶馬上催」。將官們正在靜賞美酒寶杯,「馬上琵琶聲催」又讓軍筵氣氛緊張了起來。一靜一動、一慢一快,飲酒作樂與滾鞍上馬出征構成鮮明對比,將官們心理節奏亦出現強烈變化。

時間緊迫,將官們面臨艱難決擇。

飲還是不飲?

詩人用了「欲飲」。

琵琶緊催,軍隊要立刻出發,可是美酒寶杯仍在我手。美酒一下肚,醉醺醺的人怎麽能馳騁沙場?放下已到嘴邊的酒杯,美酒豈不浪費可惜?既然美酒在杯,那有不讓人喝的道理。「欲飲」二字細膩發散了將官的神情形。軍樂聲起,飲還是不飲?將官們一定有過猶豫、遲疑等內心沖突,短暫的對視停杯。

有人說琵琶可能不為軍樂,而是帳筵作樂之助興,凸顯將官們聲色犬馬的奢華享樂氛圍。筆者私以為琵琶若為歌舞藝人奏樂,其與品玩美酒寶杯之柔昏氣氛不諧。再者,「欲飲、琵琶、馬上催」若斷句理解,場景畫面明顯不暢,其只可能是戰事緊急,在馬上彈奏琵琶的騎兵樂隊穿梭於帳外。或許還有人說琵琶怎能如沖鋒號催促行軍?《十面埋伏》不也勾勒出激烈氣氛的古戰場弦音麽。

將官們最終手執酒杯一飲而盡,昂首闊步走出帳幕。「醉臥沙場君莫笑」,詩人將殘酷戰爭與沈重生死的話題寫得非常輕松諧謔,大家似乎開著玩笑,如果我戰死沙場,兄弟們不要悲傷,權當我酒力甚微,且用「醉臥」奇想以對,諸君切莫見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戰爭殘酷,自古有幾人能夠毫發無傷、全身而退?這句概括性結語視死如歸,豪放慷慨,也透露出一縷悲涼。

這首邊塞詩描繪了將官們在戰事瞬息萬變環境下飲酒作樂的復雜心態,麻木征人置生死於度外的慷慨、面對死亡的從容自若又不乏悲涼。同時,異域風情淺淡的美好,亦有征人對戰爭無言控訴。

王士禎認為它是「氣格俱佳,盛唐絕作」。(文/王宜楷)

西澗春潮中的心態投影

滁州西澗

[唐]韋應物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唐代詩人韋應物出生於貴胄之家,一生歷經玄宗、肅宗、代宗等帝王執政,唐王朝由盛變衰、社會動蕩不安。韋應物十五歲當上唐玄宗的禦前侍衛,蠻橫驕縱;其在安史之亂中感受到民間疾苦,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無奈誌向不得伸,多次退隱不仕又無法擺脫生計羈絆。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韋應物出任滁州(今安徽滁州)刺史,其喜愛清幽自在,經常獨步郊外,此詩是他遊覽滁州西澗所作的一首寫景七絕。

滁州西澗何在?人們至今爭論不休。北宋歐陽修慕名找尋不得其蹤,時不久遠,西澗為何不存?故疑滁城之西為半山而無澗。另有韋應物所作《簡寂觀西澗瀑布下作》,證西澗之存,還有飛瀑直下,韋公同友歡聚於此,寄情山水。有學者考據,滁城之西,半山諸泉順山下西,匯聚成河,俗名上馬河,宋時淤塞。

也罷。實景雖無可追,情趣仍猶在。滁州西澗就算是一條無名小河,那又何妨?

滁州西澗緩緩順山形而下,澗邊幽幽春草茁壯茂密,生機盎然惹人憐愛;澗邊雜樹深枝中有黃鸝鳴叫。「澗邊幽草」到「深樹鸝鳴」,由下而上描繪了一幅別致的澗岸風景,同時再以「鳥鳴山更幽」之法以動喻靜,讓畫面更加空幽寂深、清明生動。

「春潮帶雨晚來急」,詩人筆峰婉曲回環,閑靜畫面又是另一番景象。日暮時分,徜徉在澗邊的韋公,忽遇狂風大作、大雨將至。其或置身於亭靜賞?詩人從閑適空寂的場景忽然轉入此中來,心境會如何呢?我們平日面對風雨欲來之勢,是靜觀春雨潤物淋漓,還是置身於潮聲雨聲中的荒野空寂。

春潮翻湧,晚雨匯急。

詩人復「野渡無人舟自橫」。這條名不見經傳的小河裏,郊野人稀的渡口只有一只空船被風推浪卷、淒清橫浮在水中。

滁州西澗展示了一幅荒郊風物的空寂圖景。詩人將獨憐幽草的自然生長、潮急雨驟中的小舟浮遊融入其中,郁郁不得誌者的復雜心態不露痕跡。一份蕭瑟幽冷的自然野趣投影出了另一份人生野趣的暢望。(文/王宜楷)

不知轉入此中來

《大林寺桃花》

【唐】白居易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四月九日,白居易謫居江州(今江西九江),其與友人閑暇漫遊廬山香爐峰頂大林寺,意外得見山中桃花盛開,即景口吟了一首絕句:大林寺桃花。

廬山腳下的村落四月時節已屆孟夏,大地春歸,芳菲落盡。詩人登臨廬山香爐峰頂,環抱清流蒼石、短松瘦竹的大林寺中竟有一片桃花才開始盛開。

詩人常常因為春光逝去,無處尋覓而惋惜,誰知春意只是悄悄轉到了這裏。

詩人與朋友結伴漫遊,從山腳登臨峰頂,海拔與物候因素造成了景致別樣。人間的煙火味與山寺的寂靜,靈妙的描寫讓我們感受到了一種地理空間的浪漫圖景變化;人間芳盡與山桃始華,淺淡的嘆逝之情漸變為欣喜溫暖,始所未料且不期而遇的春景沖入眼簾,更恍然別造了一個新世界。

詩人常感春光短促無覓,人間芳盡中山桃始華的驚異發現與意外欣喜,讓人不知不覺間化憂為喜,情思跳躍,惜春賞景。春光轉來躲去,詩人恍惚一轉入,愛花戀花之情自然而然流露。

全詩構思靈巧,意境深邃,俏皮可愛,耐人尋味。(文/王宜楷)

古原草送別中的坦然

賦得古原草送別

[唐]白居易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方十六的白居易自江南入京,謁名士顧況,《賦得古原草送別》為其投獻試帖詩習作,「賦得」二字為科場考試規矩,凡指定、限定詩題,題目前須加。

顧況起初打趣白生:「米價方貴,居亦弗易」;及讀「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又不禁大為嘆賞:「道得個語,居亦易矣」,廣為延譽。

此詩是白居易成名作,亦是「賦得體」絕唱。

古人送別,折柳寄情如「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渡口樂別如「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飲酒餞別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詩文首先交待白居易與友人分別的地點:青草豐茂的古原。我們雖然不知道白居易將要與誰分別,但見眼前一大片高聳茂密的野草,不禁令人心生感慨,人與蠻荒自然強烈反差,生命力頑強的野草歷經嚴寒冬季摧殘鵝黃枯萎,新年春風送暖、春雨滋潤又蓬勃生長。一歲一枯榮、一歲一榮枯,除了音律,都透露著年年歲歲永恒不被消蝕的生機與盎然。

似乎溫潤的描述還不能夠突出事物的積極力量?作者又用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熊熊燃燒的剛猛烈火消滅不盡,野草藏在地底的根系入春又會燒痕漸青。

前四句被人們廣為傳誦,只因其體現了生命的韌性與生機無限,給人積極向上,意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量變之勢。

本詩諸多選本不知為何至此便戛然而止了。我們很難體會到詩題的離愁別緒。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一望無際的芳草已經蔓侵到了碎石古道,晴空下新綠的翠草連接著荒涼破舊的古城。此句遞進上片,通過人類文明與永恒自然作比,景物依舊在,人事漸沒油然而生,人生歷程在宇宙長河中只若天地一瞬,何其渺小。這也許是諸多選本截選前四句之故?蒼涼感與虛無感太甚。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在漫無邊跡的古原上,今日我又要送你離去,遠行之人歸期未有期,前路未蔔,隨風搖曳的芳草就像我悠悠不盡的離情與綿延不斷的思念。

白居易之離緒有如「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之寄。

同時,我們更需要體悟的是自然周而復始的無盡生機之中,韶華無情流轉,人事變遷如東流水,去而不返;我們如何在無常人生旅途之中,從容理性接納來來去去的一切人事。(文/王宜楷)

獨釣寒江雪

《江雪》

唐·柳宗元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柳宗元立望遠方,千山綿延,一只飛鳥都看不見,萬條蜿蜒小徑亦無人跡。眼前只有一葉孤舟,舟上蓑笠翁孤獨在寒江上垂釣。

柳宗元少年成才,21歲進士及第,名聲大振,先後任校書郎、藍田尉、監察禦史裏行。作為王叔文革新重要人物,其主張內抑宦官、外製藩鎮、維護國家統一。永貞革新失敗後,柳宗元被貶為邵州刺史,赴任途中又被加貶為永州司馬。謫居永州半年,柳母病亡。

這首五言絕句是柳宗元貶謫永州所作。詩首用「鳥飛絕」、「人蹤滅」突出天氣冷峻,隨後以「孤舟」、「獨釣」描繪了一幅寒江獨釣圖景。

有人結合作者貶謫閑賦、母親病亡之遭遇,又有藏頭詩「千萬孤獨」為證,推斷作者寓情於景表達自身內心極度孤寂。即使作者沒有明確表明心跡。

抑或作者因蕭瑟山景冰江生情,自我作比寒江獨釣蓑笠翁,堂堂柳某人在廣闊天地間如此渺小的入世追索與出世悲嘆,契合懷才不遇、親人離世的郁悶處境。畢竟寒冷的冬天,魚兒很少開口,誰又會一人獨釣?除非心裏有一片雪。

因柳宗元一生好佛,積道三十年,本詩又有「滅」「絕」字眼,筆者想到了儒佛思維。

讀者結合詩人生平際遇,認為作者意欲突出自身千萬孤獨。讀者所言世界,皆非世界,是名世界。讀者感受到的心境只是一時之感,而非作者現時之感,是故只能名感觀世界。

隨著閱歷增長,人們的孤寂、展示、接納、釋懷、麻木、認命等心緒復雜,一切心不可得,或許柳宗元只是單純看見了一片寒山江雪。(文/王宜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