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知多少

《春曉》

[唐]孟浩然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春曉》是唐代詩人孟浩然隱居鹿門山時的詩作。該詩音調瑯瑯上口,家傳戶曉。

古人寫春的詩詞甚多。白居易憶江南道「春來江水綠如藍」,李白月下獨酌時說「行樂須及春」,南北朝陸凱有句「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賞景、春樂、贈別,古人對於春天的取態充滿了輕柔、新生、絢爛以及美好。

詩人開篇寫春的真實感受別開生面,耐人尋味。「春眠不覺曉」,東方魚白,春光明媚,他從酣睡中舒緩醒來,不覺天曉。這一切自然而然,春蜜人慵,親切閑適萬分。試想我們現代人如果能在某天清晨自然醒來,沒有任何焦慮與外部紛擾、四下清靜,那將是多麽愜意的一件事。

他還沒來得及起床,周遭便已「處處聞啼鳥」,或許亦正是百鳥啁啾將其喚醒。詩人沒有直接描寫景物,春眠不覺、啼鳥眾多只是透過聽覺與想象讓讀者自我構畫絢爛春景,隔窗的屋外是怎樣的景致?朝陽明媚、繁花簇景、悅耳鳥鳴等等。

至此,詩人沒有續摹具體春景。「夜來風雨聲」,詩人運用倒敘憶述昨夜來之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風急雨驟,還不知有多少美麗的花兒被打落了。

詩人未曾親見雨打花落,春花落多落少都令人極為婉惜。繁盛春事,誰不憐愛?詩人用平易淺近的語言表達了自身惜春愛春,春曉、啼鳥、風雨、花落多少,更是空間層次分明、實虛婉轉,一步一步呈現春曉之景細節,其中蘊含的風流閑美頗具生命誌趣。(文/王宜楷)

為他人作嫁衣裳

貧女

[唐]秦韜玉

蓬門未識綺羅香,擬托良媒益自傷。

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

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鬥畫長。

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貧女》是唐代詩人秦韜玉的作品。詩人開篇便用「蓬門」直接點明女主家境。貧女到底有多窮苦?其家中大門都是蓬茅編紮而成,廣義泛指茅草構築之屋。自然而然,她從小到大都沒接觸過華貴的絲綢衣裳。「蓬門未識綺羅香」一句既交待了女主家境困苦,又突出了個體艱難境遇。作為女孩子,誰人不愛美?可她偏偏生在蓬門陋戶。

吾家有女初長成,貧女早到了待嫁之年,卻無媒人踏戶問津。貧女難嫁是唐代的一個社會問題,其缺乏門第和嫁妝這兩樣硬實力,同時女性囿於社會傳統,內心又極度渴望早遇良人。「擬托良媒益自傷」,詩人細膩刻畫了貧女渴望嫁人又礙於艱難家境的謹小、矛盾、自卑心理。貧女對於托人說謀之事猶豫不定。待嫁之年,妙齡漸去,擬托良媒必須納入人生規劃;托人說謀又深恐家境寒微,被人看低,自取其辱。

詩人沒有繼續沈浸於貧女的自憐獨白。話風陡轉。「誰愛風流高格調」,誰會喜歡粗衣布裳、亂髻欠梳的貧家姑娘?縱使她們有清樸的高尚情操。「共憐時世儉梳妝」。大家都愛符合時下審美潮流的時世妝與險梳妝。人靠衣妝,至今而論,顏值高的白富美肯定更受大家歡迎。世間有幾多人能克服外在與物質條件的淺顯而珍視品德呢?

即便如此,貧女亦不流俗折墮。「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鬥畫長」。我十指靈巧把針線活兒做得很好,不與你們比較娥眉長短。貧女不尋求先天物質條件方面的爭勝,更不通過妝法與人鬥艷。她有一種勤樸自守的欣賞與驕傲,獨立女性散發的光輝給人一種特別的美感。

人性非常復雜,貧女誌堅,偶爾也會現實無力。誰不想萬事順風順水,誰不願人生簡單幸福。「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迫於現實與生計,自己只能常年拿著金線刺繡,替富家小姐縫製出嫁的華裳。貧女難嫁,自己還年復一年為她人作嫁衣。苦惱之事本不想多提,年年壓金線卻猶如細針一遍遍刺在心頭。自己何時才能出嫁啊!

這真是一件痛苦郁悶的事。

獨白至此,戛然而止。《貧女》一詩深切同情社會底層女性的悲慘處境與內心苦痛,亦有人稱詩人科舉不第,藉貧女隱衷暗喻懷才不遇之苦。詩中貧女展現的高潔品格值得人們贊揚,「苦恨年年壓金線」又讓人概嘆人生與世事多艱的無奈,復雜內心活動塑造了鮮活人物形象,「為他人作嫁衣裳」一句更是人所共稱的佳句。(文/王宜楷)

涼州詞:征人置生死於度外的慷慨又不乏悲涼

《涼州詞》

[唐]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涼州詞又稱涼州曲,唐代樂府曲名,多用於歌唱涼州一帶邊塞生活或軍旅景況。

「葡萄美酒夜光杯」。葡萄酒、夜光杯(白玉雕琢而成的名貴飲酒器皿,薄如蟬翼,置酒於杯,月照而亮。傳說周穆王探訪西王母時,其用夜光杯款待他以示歡迎)皆為西涼自產珍寶,兩者並用,詩人首先為讀者描繪了一幅異域情調的軍帳宴飲場景。

在邊患嚴重、交戰頻繁的甘肅河西地區軍帳內,將官們正端著盛有紫紅色葡萄酒的夜光杯飲樂。至於飲者幾人,他們推杯換盞多長時間、共飲了多少美酒,詩句只字未提。

異域身客,戍邊有責,將官們豪飲似乎不太可能。作為常年飲酒之人,筆者認為將官們在此情勢下極有可能端著美酒寶杯細細端詳、品玩小酌。「醉翁之意不在酒」,「葡萄美酒夜光杯」給人的感覺是一種溫馨的軍筵環境構畫,意在突出將官們在艱苦軍旅生活中的借酒自洽。

如果讀者真要追究將官們喝了酒還是未喝酒?這真是一個問題。

「欲飲琵琶馬上催」。將官們正在靜賞美酒寶杯,「馬上琵琶聲催」又讓軍筵氣氛緊張了起來。一靜一動、一慢一快,飲酒作樂與滾鞍上馬出征構成鮮明對比,將官們心理節奏亦出現強烈變化。

時間緊迫,將官們面臨艱難決擇。

飲還是不飲?

詩人用了「欲飲」。

琵琶緊催,軍隊要立刻出發,可是美酒寶杯仍在我手。美酒一下肚,醉醺醺的人怎麽能馳騁沙場?放下已到嘴邊的酒杯,美酒豈不浪費可惜?既然美酒在杯,那有不讓人喝的道理。「欲飲」二字細膩發散了將官的神情形。軍樂聲起,飲還是不飲?將官們一定有過猶豫、遲疑等內心沖突,短暫的對視停杯。

有人說琵琶可能不為軍樂,而是帳筵作樂之助興,凸顯將官們聲色犬馬的奢華享樂氛圍。筆者私以為琵琶若為歌舞藝人奏樂,其與品玩美酒寶杯之柔昏氣氛不諧。再者,「欲飲、琵琶、馬上催」若斷句理解,場景畫面明顯不暢,其只可能是戰事緊急,在馬上彈奏琵琶的騎兵樂隊穿梭於帳外。或許還有人說琵琶怎能如沖鋒號催促行軍?《十面埋伏》不也勾勒出激烈氣氛的古戰場弦音麽。

將官們最終手執酒杯一飲而盡,昂首闊步走出帳幕。「醉臥沙場君莫笑」,詩人將殘酷戰爭與沈重生死的話題寫得非常輕松諧謔,大家似乎開著玩笑,如果我戰死沙場,兄弟們不要悲傷,權當我酒力甚微,且用「醉臥」奇想以對,諸君切莫見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戰爭殘酷,自古有幾人能夠毫發無傷、全身而退?這句概括性結語視死如歸,豪放慷慨,也透露出一縷悲涼。

這首邊塞詩描繪了將官們在戰事瞬息萬變環境下飲酒作樂的復雜心態,麻木征人置生死於度外的慷慨、面對死亡的從容自若又不乏悲涼。同時,異域風情淺淡的美好,亦有征人對戰爭無言控訴。

王士禎認為它是「氣格俱佳,盛唐絕作」。(文/王宜楷)

西澗春潮中的心態投影

滁州西澗

[唐]韋應物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唐代詩人韋應物出生於貴胄之家,一生歷經玄宗、肅宗、代宗等帝王執政,唐王朝由盛變衰、社會動蕩不安。韋應物十五歲當上唐玄宗的禦前侍衛,蠻橫驕縱;其在安史之亂中感受到民間疾苦,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無奈誌向不得伸,多次退隱不仕又無法擺脫生計羈絆。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韋應物出任滁州(今安徽滁州)刺史,其喜愛清幽自在,經常獨步郊外,此詩是他遊覽滁州西澗所作的一首寫景七絕。

滁州西澗何在?人們至今爭論不休。北宋歐陽修慕名找尋不得其蹤,時不久遠,西澗為何不存?故疑滁城之西為半山而無澗。另有韋應物所作《簡寂觀西澗瀑布下作》,證西澗之存,還有飛瀑直下,韋公同友歡聚於此,寄情山水。有學者考據,滁城之西,半山諸泉順山下西,匯聚成河,俗名上馬河,宋時淤塞。

也罷。實景雖無可追,情趣仍猶在。滁州西澗就算是一條無名小河,那又何妨?

滁州西澗緩緩順山形而下,澗邊幽幽春草茁壯茂密,生機盎然惹人憐愛;澗邊雜樹深枝中有黃鸝鳴叫。「澗邊幽草」到「深樹鸝鳴」,由下而上描繪了一幅別致的澗岸風景,同時再以「鳥鳴山更幽」之法以動喻靜,讓畫面更加空幽寂深、清明生動。

「春潮帶雨晚來急」,詩人筆峰婉曲回環,閑靜畫面又是另一番景象。日暮時分,徜徉在澗邊的韋公,忽遇狂風大作、大雨將至。其或置身於亭靜賞?詩人從閑適空寂的場景忽然轉入此中來,心境會如何呢?我們平日面對風雨欲來之勢,是靜觀春雨潤物淋漓,還是置身於潮聲雨聲中的荒野空寂。

春潮翻湧,晚雨匯急。

詩人復「野渡無人舟自橫」。這條名不見經傳的小河裏,郊野人稀的渡口只有一只空船被風推浪卷、淒清橫浮在水中。

滁州西澗展示了一幅荒郊風物的空寂圖景。詩人將獨憐幽草的自然生長、潮急雨驟中的小舟浮遊融入其中,郁郁不得誌者的復雜心態不露痕跡。一份蕭瑟幽冷的自然野趣投影出了另一份人生野趣的暢望。(文/王宜楷)

不知轉入此中來

《大林寺桃花》

【唐】白居易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817)四月九日,白居易謫居江州(今江西九江),其與友人閑暇漫遊廬山香爐峰頂大林寺,意外得見山中桃花盛開,即景口吟了一首絕句:大林寺桃花。

廬山腳下的村落四月時節已屆孟夏,大地春歸,芳菲落盡。詩人登臨廬山香爐峰頂,環抱清流蒼石、短松瘦竹的大林寺中竟有一片桃花才開始盛開。

詩人常常因為春光逝去,無處尋覓而惋惜,誰知春意只是悄悄轉到了這裏。

詩人與朋友結伴漫遊,從山腳登臨峰頂,海拔與物候因素造成了景致別樣。人間的煙火味與山寺的寂靜,靈妙的描寫讓我們感受到了一種地理空間的浪漫圖景變化;人間芳盡與山桃始華,淺淡的嘆逝之情漸變為欣喜溫暖,始所未料且不期而遇的春景沖入眼簾,更恍然別造了一個新世界。

詩人常感春光短促無覓,人間芳盡中山桃始華的驚異發現與意外欣喜,讓人不知不覺間化憂為喜,情思跳躍,惜春賞景。春光轉來躲去,詩人恍惚一轉入,愛花戀花之情自然而然流露。

全詩構思靈巧,意境深邃,俏皮可愛,耐人尋味。(文/王宜楷)

古原草送別中的坦然

賦得古原草送別

[唐]白居易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唐德宗貞元三年(787),年方十六的白居易自江南入京,謁名士顧況,《賦得古原草送別》為其投獻試帖詩習作,「賦得」二字為科場考試規矩,凡指定、限定詩題,題目前須加。

顧況起初打趣白生:「米價方貴,居亦弗易」;及讀「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又不禁大為嘆賞:「道得個語,居亦易矣」,廣為延譽。

此詩是白居易成名作,亦是「賦得體」絕唱。

古人送別,折柳寄情如「柳條折盡花飛盡,借問行人歸不歸」,渡口樂別如「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飲酒餞別如「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詩文首先交待白居易與友人分別的地點:青草豐茂的古原。我們雖然不知道白居易將要與誰分別,但見眼前一大片高聳茂密的野草,不禁令人心生感慨,人與蠻荒自然強烈反差,生命力頑強的野草歷經嚴寒冬季摧殘鵝黃枯萎,新年春風送暖、春雨滋潤又蓬勃生長。一歲一枯榮、一歲一榮枯,除了音律,都透露著年年歲歲永恒不被消蝕的生機與盎然。

似乎溫潤的描述還不能夠突出事物的積極力量?作者又用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熊熊燃燒的剛猛烈火消滅不盡,野草藏在地底的根系入春又會燒痕漸青。

前四句被人們廣為傳誦,只因其體現了生命的韌性與生機無限,給人積極向上,意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量變之勢。

本詩諸多選本不知為何至此便戛然而止了。我們很難體會到詩題的離愁別緒。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一望無際的芳草已經蔓侵到了碎石古道,晴空下新綠的翠草連接著荒涼破舊的古城。此句遞進上片,通過人類文明與永恒自然作比,景物依舊在,人事漸沒油然而生,人生歷程在宇宙長河中只若天地一瞬,何其渺小。這也許是諸多選本截選前四句之故?蒼涼感與虛無感太甚。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在漫無邊跡的古原上,今日我又要送你離去,遠行之人歸期未有期,前路未蔔,隨風搖曳的芳草就像我悠悠不盡的離情與綿延不斷的思念。

白居易之離緒有如「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之寄。

同時,我們更需要體悟的是自然周而復始的無盡生機之中,韶華無情流轉,人事變遷如東流水,去而不返;我們如何在無常人生旅途之中,從容理性接納來來去去的一切人事。(文/王宜楷)

獨釣寒江雪

《江雪》

唐·柳宗元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柳宗元立望遠方,千山綿延,一只飛鳥都看不見,萬條蜿蜒小徑亦無人跡。眼前只有一葉孤舟,舟上蓑笠翁孤獨在寒江上垂釣。

柳宗元少年成才,21歲進士及第,名聲大振,先後任校書郎、藍田尉、監察禦史裏行。作為王叔文革新重要人物,其主張內抑宦官、外製藩鎮、維護國家統一。永貞革新失敗後,柳宗元被貶為邵州刺史,赴任途中又被加貶為永州司馬。謫居永州半年,柳母病亡。

這首五言絕句是柳宗元貶謫永州所作。詩首用「鳥飛絕」、「人蹤滅」突出天氣冷峻,隨後以「孤舟」、「獨釣」描繪了一幅寒江獨釣圖景。

有人結合作者貶謫閑賦、母親病亡之遭遇,又有藏頭詩「千萬孤獨」為證,推斷作者寓情於景表達自身內心極度孤寂。即使作者沒有明確表明心跡。

抑或作者因蕭瑟山景冰江生情,自我作比寒江獨釣蓑笠翁,堂堂柳某人在廣闊天地間如此渺小的入世追索與出世悲嘆,契合懷才不遇、親人離世的郁悶處境。畢竟寒冷的冬天,魚兒很少開口,誰又會一人獨釣?除非心裏有一片雪。

因柳宗元一生好佛,積道三十年,本詩又有「滅」「絕」字眼,筆者想到了儒佛思維。

讀者結合詩人生平際遇,認為作者意欲突出自身千萬孤獨。讀者所言世界,皆非世界,是名世界。讀者感受到的心境只是一時之感,而非作者現時之感,是故只能名感觀世界。

隨著閱歷增長,人們的孤寂、展示、接納、釋懷、麻木、認命等心緒復雜,一切心不可得,或許柳宗元只是單純看見了一片寒山江雪。(文/王宜楷)

《山行》:復雜人生際遇中的樂觀取態

《山行》

唐•杜牧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山行》是唐代詩人杜牧創作的一首遠山記行七言絕句,創作時間不詳。

杜牧於碎石相間的緩斜小路遠上寒山,不知作者身在巍然山中,駕車沿石徑蜿蜒直上,還是群山綿延,行途遠望瑟秋景象,憑生寒山之感。「遠上寒山石徑斜」,給人一幅秋山車馬石徑行旅圖之朦朧感。

我們行進於這樣的路途之中總感秋景蕭飆,缺乏生機,百無聊賴。然作者轉筆一語「白雲生處有人家」又將情景補充完整,獨有的傳統山水留白審美誌趣。白雲繚繞,方向莫辯,隱約有幾戶青瓦白房住家,宛若仙境。

「白雲生處」還是「白雲深處」?其實兩者皆可,筆者趨向前者,生字具有活力之韻,亦有深處意涵。白雲生處更能突顯山嶺高峻幽邃。

前兩句交待了寒山有人家有石徑,還可能讓人聯想到平日村民立徑微語家常,此般景象並非一片死寂。

杜牧沒有對寒山人家繼續展開描寫,第三句主動將審美主體融情入景,「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盤曲山路直上多時,繽紛艷麗楓林忽入眼簾,寒山石徑斜的清冷險奇轉為晚霞霜紅的暖色調,柳暗花明神思清覺。

杜牧停車坐攬勝景至天色昏暗都舍不得離去,夕照下的滿山經霜楓葉層林盡染,深紅、淺紅、橘紅、磚紅等等,比二月春花還要嬌艷。(坐視為坐,或譯為因,筆者取前。近年來有家長提議刪除教本中的《山行》,不知他們對「停車坐愛楓林晚」又有怎樣浮想聯翩的體悟)

杜牧貴為宰相杜佑之孫,宦海生涯中,其多年離京外任,反對藩鎮割據,心系廟堂,屢屢上書進諫。短暫生命最後幾年,杜牧才遷調長安,常寄希望於唐室中興,又對世風日下有清醒認知。

在晚唐詩風淫靡的大環境中,杜牧有太白之風,獨樹一幟,俊朗飄逸。《山行》描寫的秋山情景意象別開生面,不似「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孤荷聽雨聲」的淒清、「秋風秋雨愁煞人」的煩悶,杜牧透過一片霜葉紅於二月花,呈現出明麗爽朗、生氣蓬勃的情調,表達了復雜人生際遇中的樂觀取態。(文/王宜楷)

《節婦吟•寄東平李司空師道》

唐•張籍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

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

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裏。

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君明知婦有夫,為何還偏要贈人家雙明珠?我感懷你的纏綿情意,將雙珠系在自己的紅羅短衫之上。

我家高樓矗連皇家園林,本人夫君為皇宮執戟侍衛。雖然我知道你用心如日月,但我已發誓要同夫君同生死共患難。

雙淚垂行,還汝明珠;遺憾的是我未嫁之時,我們沒有相遇。

中唐後期,藩鎮用各種手段拉攏文人和官吏。李師道是平盧淄青節度使,乃河北三叛鎮之一。張籍作為韓門大弟子,已在他鎮幕府,其主張維護國家統一、反對藩鎮割據。此詩乃張籍寄東平李司空所作,通篇俱是比體,借節婦之男女情事以明誌,表達作者忠於朝廷,婉拒藩鎮拉攏收買的決心。

讀者了解詩文創作背景便不會望文生義,深刻理解與體諒政治關系虛與委蛇,以及作者的從一之誌和兩無所負。否則單純從詩文角度出發,節婦倫理爭論必不可少。

全詩刻畫君、妾、夫三角情勢。君作為第三者,明知妾有夫還贈其明珠信物,妾感懷君的纏綿意,將其系於紅羅襦。然而妾一想到夫婿,誓擬白頭永偕,繼而垂淚還珠,遺恨早不相逢。

此一贈一受,神似「郎有情,妾有意」。婦人礙於生死謀誓,垂淚還珠,還怨早不相逢。

有人稱此為人物內心生動飽滿,節婦在感性與理性之間作出了高度克製,及時懸崖勒馬,曉以大義又尊重雙方,否則詩文淺直無味。

亦有人批判婦人對珠誘內心撩亂,失節將明珠系於羅襦,更甚者怨不早遇,給插足者以留白遐想,過度強調詩辭演繹,有失節婦剛烈之旨。

筆者認為有節之人在情感與道德沖突之時必然決絕而定,不會猶豫三四,朝秦暮楚而後動。

《節婦吟》只能作為一首男人寫給男人的政治抒情詩去理解,倘若用男女言情角度賞析,意涵有悖傳統,見異思遷者不值得推崇。(文/王宜楷)

玉臺體(十一)

唐•權德輿

昨夜裙帶解,今朝蟢子飛。

鉛華不可棄,莫是槁砧歸。

《玉臺體十二首》是唐代詩人權德輿組詩作品。其十一情感真摯含蓄,纖艷不淫,膾炙人口。

日出遠山,新陽初入軒窗。房中羅帳朦朧,一位少婦剛從睡夢中醒來,雲髻柔散於枕,珠攀香腰,粉汗凝沈。懵懵懂懂之間,她忽然驚奇發現自已身上的結腰系裙繡帶綰結松開了。

獨守春閨的孤寂思婦想到了什麽?沒有摩挲歡合的直白,委婉含蓄的樸實情景描寫,耐人尋味。或者我們自行腦補了什麽香艷之事?總之,兩性之間的想念蕩起了人們內心深處的漣漪。

羅裙夜解,情愫惘然不解,她擡頭看到屋頂有蟢子(長腿蜘蛛)飄舞飛垂。蟢者,喜也。這不會是偶然之事吧!「蟢子朝飛」應該是一種喜兆之征。於是喜出望外的思婦立即將自然景象與人間歡會聯系起來,暗自由衷歡喜,冀盼丈夫返歸佳期。

少婦思念夫婿的細觸妙趣引人。「裙帶解」、「蟢子飛」兩個征兆,「昨夜」與「今朝」接連遞進,思夫急切,左顧右盼,渴望排解煩悶的復雜小女人心相生動形象,若人愛憐。

「鉛華不可棄,莫是槁砧歸」。還是抓緊時間用鉛粉好好妝扮一下自己。女為悅已者容,萬一丈夫真的回來了。(槁砧:斬除雜草用具,又稱「鈇」,鈇與夫同音,借為「丈夫」隱語。)

丈夫最終歸家與否、思婦的情態走向,我們都不得而知。詩人表達了一個少婦對丈夫最純粹而含蓄的思念,同時又給人一種想象與力量。(文/王宜楷)

《贈汪倫》

李白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唐玄宗天寶十三載(754年)或天寶十四載(755年),李白自秋浦往涇縣(今屬安徽)遊歷桃花潭,當地豪士汪倫仰慕李白久矣,聞其將至,立即修書迎之,望一睹詩仙風采。

喝酒和遊歷是李白的兩大嗜好,汪倫去信詭雲:「本地有十裏桃花,本地有萬家酒店」。

聞「十裏桃花」與「萬家酒店」,李白欣然而往。白至,汪倫則告:「我處有方圓十裏桃花潭而無桃花;我處有萬姓酒家而無酒店萬家」。

既來之則安之,李白大笑,款留數日。汪倫別墅池臺亭館清幽,重巒叠嶂,美不勝收。李白與汪倫酒酣數日,為樂不知秋。又遊龍潭,枕石望山(詳見《過汪氏別業二首》)。兩人相見恨晚,結下深厚友誼。

李白臨行前,汪倫設宴送別,贈名馬八匹,官錦十端。李白於桃花潭乘舟離岸之時,汪倫與村民踏歌送別,其十分感動,作《桃花潭》絕句一首。

「李白乘舟將欲行」。李白在水碧流靜的桃花潭岸邊乘船,即將遠行。直用本名筆法更透出一種極興灑脫神形。

「忽聞岸上踏歌聲」。本已舟行遠去,怎料岸上喧鬧,有聲忽傳?扭頭一看,但見汪倫正帶領村民們手拉手,雙腳踏地,高聲送行。感情真摯,淳樸洋溢。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此情此景觸動離人情懷,詩人比物手法,縱然桃花潭水有「千尺深」,亦不及汪倫予我的真摯情誼。

這首留別詩語言淺白,通俗易懂、親切活潑富於民歌色彩的語言形式很有情味;輕離別,重情義,少見沈重又蘊含舍離自在。

詩作時間不詳,我們暫且帶入安史入幕(755年)背景,李白不是一個願意承受大時代悲重之人,他在偏安一隅中也極力表達自我,《贈汪倫》不忌詩中直呼姓名,見我之法追求個體之述,同時又以宏觀文本予讀者事實無我。

時值,李白與妻子宗氏一道南奔避難;汪倫已任滿辭官閑居桃花潭。李汪款洽。汪倫為千古接待之榜樣,李白善於把握受贈者審美藝術。其中最重要的還是彼此感受到了真我。

現今社會關系脆弱,信任崩壞。人與人之間大部分交往以金錢物質、權利地位、資源交換為基礎,更不乏利弊得失與權衡算計,真摯且不以名利為主的情誼少之又少。

「我」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人際交往中,你是否曾因無權無勢而被人冷落看輕,你是否曾因缺乏物資基礎而被人鄙夷譏諷,你還是否曾因無能利他而被人疏遠漠視。人生順境時,我要看見我;人生逆境時,我要做為我。人生平淡時,我要領悟我。天生我材必有用,人生才會多一些灑脫。

為什麽名不見經傳的王倫能名垂千古?為什麽我們又會感動於純粹友誼?人心真誠才是情感雋永的必殺技。(文/王宜楷)

《早發白帝城》

李白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安史之亂初期,唐玄宗奔蜀,太子李亨留討安祿山。李亨隨後在靈武繼位,史稱唐肅宗。

唐玄宗曾命兒子永王李璘督兵平叛,永王李璘鎮守江陵,召兵萬人,自樹一幟,任意補設郎官、禦史等官職。

至德元年(756年),唐肅宗以其陰謀叛亂、割據江東為名重兵圍剿,李璘兵敗南逃嶺外。至德二年(757年),李璘為江西采訪使皇甫侁所擒,中矢而薨。

乾元元年(758年),李白因永王謀反案受牽連,幸得郭子義等營救免脫死罪,改判流放夜郎(今貴州桐梓一帶)。

乾元二年(759年)三月,李白流放途經白帝城(今重慶奉節縣),遇肅宗大赦天下,驚喜交加,隨即乘船東下,經過長江三峽,直奔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距白帝城約一千二百裏)。

此詩為李白遇赦返抵江陵所作,詩題一作「白帝下江陵」。

「朝辭白帝彩雲間」。李白在早晨乘船東下,遇赦恢復自由的他身輕喜悅。偶然回望,水霧彌漫中的巍峨崇山片影,漸漸被撥開的朝霞彩雲,白帝喻比神交之友別,宛如仙景。

流放夜郎之路行走十五個月未至,返程卻是水流急湍,舟行若飛,千裏路途之遙也僅需一日時間之短。「千裏江陵一日還」,節奏明快,歸心似箭。

峭壁夾江,詩人行舟迅捷穿行,兩岸猿啼不住,心情暢快未有絲毫驚擾。霎時之間,萬山排排列隊歡送,快退而過,輕舟如箭小遠。

李白58歲高齡被流放夜郎,拋妻別子,長途勞頓,忽遇赦得歸。興奮愉快之情未見直抒,其誇張筆勢將舉重若輕之心蘊含於壯麗多姿山水,順水行舟更不著猿啼淒厲、重障險絕之三峽曲折痕跡,一已感受融於天地,流麗飄逸。

今人面對坎坷世情又會展現怎樣的生命情調?是歷經艱辛如水與波的心性無痕,還是將「輕舟已過萬重山」笑得超級大聲?(文/王宜楷)

《月下獨酌四首》(其一)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唐玄宗天寶三載(744年)春,李白於長安任翰林供奉,因受權貴排擠而漸為玄宗疏遠,李白寄情於狂歌痛歡,作《月下獨酌(四首)》,藉以排解胸中郁悶。

寒冷淒清的夜晚,青瓦白墻庭院,繁花錦簇,李白拿著一壺酒獨酌,沒有可親可近的人相伴。

瑤臺鏡在青雲端。李白望此,忽發奇想,舉杯邀月伴影,「三人」共飲。

可是月亮不能共情李白飲酒之樂,影子只會徒然跟隨他身體而動。

且罷且罷。暫時與月影一同行樂,不負春日良辰。

李白高歌,明月在天邊浮遊;李白舞劍,醉影在地上散亂。醒時,李白與月影共同交歡;醉後,李白與月影各自分散。

「三人」永遠結伴作無情之遊,相約在遙遠的銀河裏面。

李白政治理想不能實現,心情孤寂苦悶。月下獨酌,他沒有像常人郁郁不得誌般瑣碎發怨,而是清新脫俗邀月對影,幻化「三人」共飲排解各種情愫。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這種忽然從想象中清醒復歸孤獨的行樂豪放,給人一種逃避世事的消極,同時亦有一種超越塵世俗物的生命感。既然無能為力改變世界,那就追求個體生命之極高,讓靈魂在多彩世界中綻放。

鐘鼓饌玉、功名利祿仿若過眼雲煙,世間總有人不願意選擇承受時代之重。

月聞歌、影伴舞,醒同歡、醉分散,詩尾更是永結無情之遊,相約邈邈雲漢,孤獨之題旨淋漓盡致。前述種種不外乎一種獨處能力的認知升華。現代社會孰能擁有呼之則來、揮之則去,誌趣相投的永恒情感,我們在經濟利益與瑣碎事務中消耗了人生僅有的單純。是故李白寄情月影獨酌,我們是否學會了獨處,間或面對飄渺易變情感自如收放呢?(文/王宜楷)